2005-12-12
也有让我害怕的东西,一个是掏大粪的叔叔,一个是“大脚王”,这是祖母用来对付我不听话的两种武器。
我童年时候,祖母家的四合院里还使用着最原始的厕所,每隔三天就会有大粪车开来,从上面下来的叔叔背着木制的粪桶,里面插着一只长柄的粪勺,从前院的门口一路滴滴哒哒地流着粪汤到后院尽头的厕所去,再滴滴哒哒地流着粪汤回到门口的车上。一看见大粪叔叔,我就吓得一溜小跑着往家跑,还边跑边喊:“大粪叔叔来啦!”因为祖母说过,如果我不听话就让大粪叔叔把我装进粪桶带走。被装进粪桶里的想象是我的一个噩梦,感官上的恶臭和被抛弃的凄凉合力把我击倒,让我彻底服了。
“大脚王”是祖母的童话,祖母有很多关于“笨老婆”、“馋老婆”的故事,无一例外地把我国不爱劳动又喜欢美食的妇女贬损讽刺一番,只有这个“大脚王”的主人公比较例外地是个魔鬼或者英雄——“大脚王,扁担长,上山踩死虎,下山踩死狼。有人问我名和姓,我说我是大脚王!”虽然祖母唱的是踩死虎豹豺狼,我却私底下以为如果哪个小孩不听话,就会被他踩死。我知道大脚王有一双很大很大的脚,像扁担那么长,可是扁担有多长我还是没概念,于是我问祖母他的脚究竟有多长,祖母就指指房子的上面,说:“就像咱家的烟筒这么长!”
直到这个世纪初,冬天北京的四合院都要靠烧炉子取暖,小时候的炉子是生铁做的,里面烧蜂窝煤,用长长的像“大脚王”一样长的烟筒导烟和散热。躺在床上,看着烟筒就像在房子里的高架桥,在空中延伸、折转,几经迂回才从纸窗的洞中穿向屋檐下,春天的时候燕子会在那里做窝。烟油就顺着烟筒口慢慢地滴落,在变成自由落体之前被冰冻成棕黄色的冰凌。
有旺火燃烧的房间无比温暖,那种暖与暖气和空调不同,那是一种不均匀的分布,像是带着手工制作的痕迹,生活中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与炉火关联在一起:瓜子花生放在炉台边上烤孰,红薯放进炉膛里烤软,被汗水浸湿的棉鞋摆在炉脚烤干,一屋子的空气被烤暖……




